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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粹迫害的遗产:永不会完成的大清算,社会,德国,暴力
2025-03-29 01:23:27
纳粹迫害的遗产:永不会完成的大清算,社会,德国,暴力

纳(na)粹治(zhi)下的德国为何会陷入集体疯狂?那些原本正常的人们为何会暴露出内心之(zhi)恶,与纳(na)粹同流?

二战结束后(hou),这些问题(ti)已(yi)经被无数人探讨,也有各种答案。在英(ying)国学者(zhe)玛丽·弗尔布(bu)鲁克看来,“由国家(jia)背书(shu)的暴力彻底地(di)改变了人们的生活,他们被裹(guo)挟着,站在了纳(na)粹风暴的此(ci)岸或彼岸。大家可以从中辨识(shi)出一种独特的暴力形式:它并非源(yuan)自个人动机(ji)的孤立暴力行(xing)径(jing),而(er)是一种由上层发起、批(pi)准、授权,并为下层民众(zhong)所接受、实行(xing)且在许(xu)多方面由其积(ji)极性所强化的集体暴力。不仅如此(ci),这种暴力从未掩人耳目,躲藏在遥远的地(di)方,它就发生在每个人的生活中,甚至发生在第三帝国的核心地(di)带,为众(zhong)人所见证(zheng)。”

她在《大清算:纳(na)粹迫害的遗(yi)产与对正义的追寻》一书(shu)中还写道:“无论自愿与否,许(xu)多人真心实意地(di)赞(zan)同如下做法:将无家(jia)可归的公民从德国社会排挤出去;斩断友谊(yi);辞退或降级犹太同事;将犹太家(jia)庭医生换成(cheng)‘雅利安医生’;用纳(na)粹世(shi)界观的‘种族’观念将人类同胞重新分门(men)别类;孤立从前的朋友、邻(lin)居和熟人,只因(yin)他们与你不再是‘同类’。尽管(guan)并非每一个人都(dou)发自内心地(di)狂热,但是大多数人发现从众(zhong)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情,好过冒险(xian)让自己(ji)成(cheng)为暴力和排挤的目标,只要和群体一起,无论是与群体共欢乐还是一同奚(xi)落(luo)他人,都(dou)会变得(de)更容易……在现实中,虽(sui)然纳(na)粹对于‘民族共同体’的愿景从未得(de)到全面的实现,但是旁观者(zhe)社会却(que)逐渐(jian)形成(cheng):在这个社会里,人们愈发对整个系统(tong)的暴力和非人性置(zhi)若罔闻,而(er)正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所作所为,使得(de)这个系统(tong)得(de)以运作、得(de)以维系。”

《大清算:纳(na)粹迫害的遗(yi)产与对正义的追寻》

二战后(hou),德国社会逐步从这种集体疯狂与迷失中走出。人们甚至有这样(yang)的固定刻板印象:说起二战后(hou)的反思和清算,就自动将德国视为典范。从前西德总(zong)统(tong)勃兰特的“华沙之(zhi)跪”,到奥斯(si)维辛集中营乃至各大集中营的种种纪念活动,从华盛顿(dun)特区的大屠杀纪念馆,到柏林人行(xing)道上刻有铭文的铜(tong)片,似乎都(dou)在提(ti)醒人们,历史(shi)上最黑暗的那一页已(yi)经翻篇。但玛丽·弗尔布(bu)鲁克在回顾二战后(hou)几(ji)十(shi)年(nian)间的纳(na)粹审判实录后(hou)认为,清算并不彻底,许(xu)多加害者(zhe)逃脱了罪责,仅仅将目光聚焦(jiao)于奥斯(si)维辛乃至其他集中营,反而(er)在一定程度上遮(zhe)蔽了清算本应具(ju)有的深度和广(guang)度。

被害的并不仅仅是犹太人

将纳(na)粹罪行(xing)等同于对犹太人的屠杀,是历史(shi)认知的偏(pian)差,因(yin)为纳(na)粹迫害的对象远不只是犹太人。正如《大清算》所言:“当大家将目光聚焦(jiao)于最庞大的也最醒目的犯罪场所(奥斯(si)维辛)时(shi),大家反而(er)可能忽(hu)略了人们参与迫害机(ji)构和迫害实践的情况是多么普遍。”

纳(na)粹的“优化社会”运动,迫害对象极广(guang),所谓“没有生存价(jia)值的人”,包(bao)括了残障人士、同性恋者(zhe)。当然,更多的是那些“不服从的人”,也就是拒绝与纳(na)粹合流的政治(zhi)犯,他们都(dou)不被认为是“雅利安同胞”。

对于这些“少数群体”的伤害和清洗,施(shi)害者(zhe)并不仅仅是纳(na)粹,还有社会的各阶层,甚至包(bao)括那些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。比如剥夺残障人士生命的,就是原本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。

即使幸存下来,也不意味(wei)着能在对纳(na)粹的清算中得(de)到新生。《大清算》中写道,二战后(hou)的几(ji)十(shi)年(nian)里,受害者(zhe)仍然会在德国社会遭遇歧(qi)视,纳(na)粹给他们打上的标签,如精神病患者(zhe)、反社会人格、不优秀基因(yin)等,仍然被他们所背负。

“少数群体”的命运,背后(hou)是一套复杂的体制推手,纳(na)粹进行(xing)了大量铺垫(dian),直至浩劫到来。在二战开始前,德国纳(na)粹政府已(yi)经对异见者(zhe)进行(xing)高压打击,不允许(xu)异见,将异见者(zhe)关入监狱甚至处死,关闭各种独立机(ji)构,推行(xing)孤立政策。此(ci)外,德国社会还逐渐(jian)规范了一套狭隘(ai)的伦理(li)规范,继而(er)对同性恋、残疾人和吉普赛人等少数群体进行(xing)“去人性化和去人格化”,列入肉体消灭的范畴。

被包(bao)装的“优生学”理(li)念,也是纳(na)粹的重要“武器”,正是依(yi)据这一学说,越来越多的德国人相信那些身体孱弱乃至残障者(zhe)对社会毫无用处,“没有生存价(jia)值”。纳(na)粹继而(er)推出了安乐死项(xiang)目,表(biao)面上是为重病患者(zhe)提(ti)供临终服务,但实际上却(que)用来屠杀那些存在精神缺(que)陷和肉体残障的普通人,至于缺(que)陷和残障的判断标准,则由纳(na)粹医生决定。比如对成(cheng)年(nian)人是否有“生存价(jia)值”的判断标准就是生产力,能从事劳动的就“有用”,没有能力者(zhe)则列入被屠杀范围。

除了肉眼可见的残障之(zhi)外,许(xu)多儿童(如自闭症和相对内向,或是体质较弱)也被剥夺生命。1939年(nian)的第一例安乐死,就是一个出生时(shi)没有四肢的失明婴(ying)儿。纳(na)粹成(cheng)立了一个组(zu)织,官方名称是“严重遗(yi)传性疾病和先天性疾病科学注册帝国委员会”,将患有包(bao)括唐氏综合征、先天性盲、四肢不全或头(tou)面部畸形在内的先天畸形新生儿和三岁以下孩(hai)童登记在册。第一步是屠杀婴(ying)幼儿,后(hou)来又延(yan)伸到年(nian)纪较大的孩(hai)童和青少年(nian)。

它并不仅仅是纳(na)粹的行(xing)为,许(xu)多民众(zhong)也逐渐(jian)沦(lun)为帮凶,比如书(shu)中就提(ti)到有父亲将自己(ji)的女儿送去安乐死以摆脱责任。一些家(jia)庭主动将残障孩(hai)子或家(jia)属交给官方处理(li),事后(hou)就像什(shi)么也没发生过,是当时(shi)德国社会并不罕见的现象。

在集中营时(shi)代,被关押的也不仅仅是犹太人,更有政治(zhi)犯、同性恋和各种所谓的“反社会人士”。

《大清算》中提(ti)到,集中营囚犯会佩(pei)戴不同颜色的三角标识(shi),比如政治(zhi)犯佩(pei)戴红(hong)三角,妓女和流浪汉(han)之(zhi)类的“反社会分子”佩(pei)戴黑三角,男同性恋佩(pei)戴粉三角,待(dai)遇糟糕,死亡率极高。

在这个杀戮体系里,实行(xing)者(zhe)绝不仅仅是纳(na)粹党卫军,而(er)是社会各阶层的不同个体:下命令的官员、提(ti)供理(li)论依(yi)据(如优生学)的专家(jia)、判断个体是否有“生存价(jia)值”的医护人员、官僚系统(tong)中的行(xing)政人员,乃至搬运尸体、运输毒气的工人……

这些实行(xing)者(zhe)的角色也一直在变化,比如早期(qi)安乐死项(xiang)目的底层工人,后(hou)来就成(cheng)为集中营屠杀的重要实行(xing)者(zhe)。对于他们来说,早期(qi)的安乐死更像是“积(ji)累经验”。

也就是说,集中营的大屠杀只是纳(na)粹德国罪行(xing)的高峰,如果仅仅关注这一阶段,就会忽(hu)视那些“山坡”上的悲剧。

“旁观者(zhe)社会”里,人人都(dou)是帮凶

对少数群体的屠杀,主要是基于所谓的“族群健康”,是纳(na)粹构建“民族共同体”的手段。在这个过程中,一个“旁观者(zhe)社会”逐步形成(cheng)。

《大清算》中写道:“许(xu)多人遭到排挤,生活的现状和渴望被彻底打乱,这些现象实际上是一种避人耳目的暴力形式,其实施(shi)由大多数公民的行(xing)为所维系。那些后(hou)来声(sheng)称自己(ji)‘对此(ci)一无所知’的人,早已(yi)学会对非人性和非正义视而(er)不见。无论是因(yin)为本身就笃信,还是说其实并不情愿,无论是为了追求个人利益而(er)同流合污,还是说因(yin)为害怕而(er)向不可避免的形势低头(tou),每个人在不同时(shi)期(qi)的情况都(dou)各不相同;但是,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德国社会发生了变化,人们在绝大多数情形下,明明目睹他人成(cheng)为迫害的首当其冲者(zhe),却(que)选择袖手旁观。”

旁观者(zhe)的出现,基于很多因(yin)素,有人是出于职业要求,有人是因(yin)为懦弱和恐惧,有人盲目从众(zhong),有人自有欲望和暴力倾向……更多人则兼而(er)有之(zhi)。“国家(jia)”和“民族”成(cheng)为最大的幌子,使人们逐步适应强权和暴力,支(zhi)持纳(na)粹建立的暴力体制。最终,“人们愈发对整个系统(tong)的暴力和非人性置(zhi)若罔闻,而(er)正是在他们日常生活中的所做所为,使得(de)这个系统(tong)得(de)以运转(zhuan),得(de)以维系”。

也就是说,当然,权力才是造成(cheng)这一切的罪魁祸首。纳(na)粹统(tong)治(zhi)的暴力模(mo)式并非孤立的个体行(xing)为,而(er)是有自己(ji)的“顶层设计”,由希特勒和其亲信发起并授权,由民众(zhong)接受并实行(xing)。德国民众(zhong)默(mo)认了纳(na)粹体制,甚至将之(zhi)完善,继而(er)将自己(ji)也变成(cheng)体制的一部分。仅仅在安乐死项(xiang)目中,人们就存在着大量共谋,比如对受害者(zhe)刻意加大或减(jian)少药量,使之(zhi)死亡,就需要医生、护士与亲属的共谋。与此(ci)同时(shi),那些旁观者(zhe)们认为这一切都(dou)与自己(ji)无关,他们对恶行(xing)选择漠(mo)视,并有意排挤少数人,用纳(na)粹的“民族共同体”概念为自己(ji)开脱并寻求身份认同,顺从于权力。

在这种系统(tong)性暴力中,人们有着明确分工,以至于几(ji)乎每个人都(dou)认为自己(ji)没有决策权,只是被裹(guo)挟实行(xing)某个环节。这并不奇怪,因(yin)为在一个强调“集体”的社会体系里,人们会习惯性将自己(ji)当成(cheng)集体一份子,忽(hu)视自己(ji)作为个体的存在,继而(er)停止独立思考,机(ji)械实行(xing)各种命令和规则,不管(guan)这一切有多么荒谬和罪恶。

《大清算》中提(ti)到“自我疏远”这个词(ci),“毫无疑问的是,无论是涉及(ji)地(di)理(li)位置(zhi)、知情与否还是具(ju)体行(xing)动,自我疏远都(dou)是最为普遍的策略。”旁观者(zhe)认为“大家向来都(dou)对此(ci)一无所知”,觉得(de)自己(ji)无需承担责任。这种将罪责转(zhuan)移到别人身上的策略,即“自我疏远”。施(shi)害者(zhe)也会采(cai)用这一方法,将战后(hou)的“自我”与大屠杀时(shi)期(qi)的“自我”进行(xing)剥离。

也正是因(yin)为施(shi)害者(zhe)的沉默(mo)和受害者(zhe)的沉默(mo),反思受到了限制。西蒙·维森塔尔在《刽子手就在大家中间》一书(shu)的结尾写道,纳(na)粹党卫军经常训诫囚犯:“不管(guan)这场战争如何结束,大家都(dou)赢得(de)了对你们的战争。你们没人能活下来作证(zheng),就算有人能幸存,世(shi)界也不会相信他的话……大家会毁掉所有证(zheng)据,连同你们一起……集中营的历史(shi)将由大家来书(shu)写。”

二战结束后(hou)的最初十(shi)年(nian)里,集中营一度被遗(yi)忘。虽(sui)然德国民众(zhong)曾被组(zu)织进入德国境内的集中营“现场学习”,但“国家(jia)重建”很快成(cheng)为忘却(que)集中营的借(jie)口。幸存者(zhe)同样(yang)不愿意多谈集中营经历,毕竟记忆过于惨痛。许(xu)多集中营也被挪为他用,或存放军事物资,或用于商业,或成(cheng)为政府机(ji)构所在地(di)。

60年(nian)代后(hou),集中营的记忆开始受到重视,“奥斯(si)维辛”成(cheng)为二战记忆的最重要隐喻。两德统(tong)一以来,意识(shi)形态化的记忆模(mo)式也被扭转(zhuan),集中营不再仅仅是抵抗战士或犹太人的受难地(di),其他受害者(zhe)群体也陆(lu)续得(de)到纪念。

但对于幸存者(zhe)来说,他们经历的“灰色空间”太过沉重,让太多人一辈子都(dou)无法走出来。

在《奥斯(si)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(zhe):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》中,皮(pi)莱茨基记录了他和战友们的秘密抵抗活动,还记录了“考波什(shi)”:“他们手里拿着棍棒,一边狂笑一边攻击大家的同志,他们朝着头(tou)部猛打,将他们打倒在地(di)之(zhi)后(hou),又朝肾脏与其他脆弱的部分猛踢,连人带靴跳到他们的胸部和肚子上,一边咯咯笑一边把人打死。”

《奥斯(si)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(zhe):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》

所谓考波什(shi),即Kapos,是集中营中因(yin)表(biao)现良好而(er)担任监督员的犯人,他们的工作就是监督和折(she)磨其他犯人。有些考波什(shi)甚至会在一天内杀死多名囚犯,但这并不足以确保他们自身的安全。阿甘(gan)本在《奥斯(si)维辛的剩余》一书(shu)中认为他们的残忍实际上体现了最为严酷的人性与道德困境。类似的道德困境在集中营里随处可见,比如囚犯会自发抓(zhua)住并暴打逃跑者(zhe),因(yin)为如果有人逃跑,大家(jia)都(dou)会遭到惩罚。被关进地(di)牢的人,会为了抢占门(men)缝边的位置(zhi)呼吸一点新鲜(xian)空气而(er)互相拼命。当有人死去时(shi),活着的人会偷(tou)偷(tou)割下尸体的肉来吃。

莱维也曾揭示集中营的另一面,他写道:“与那些理(li)想化的传记和模(mo)式化的辞藻恰恰相反,压迫越残酷,被压迫者(zhe)就会表(biao)现出越广(guang)泛的合作意愿”。在孤立无助、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,许(xu)多囚犯成(cheng)为了帮凶。他们会与看守妥协,争取各种工作。比如有一个“拔牙特别小(xiao)队”,多半由牙医组(zu)成(cheng),他们会将死者(zhe)的金牙一一拔掉,以供纳(na)粹熔化提(ti)炼成(cheng)金。掌管(guan)食(shi)品配给的囚犯也会利用特权,当有囚犯冒犯负责分汤的人时(shi),一群犯人竟然会一拥(yong)而(er)上将他的脑袋按在汤桶里活活溺(ni)死,以向掌勺者(zhe)示好。

即使《大清算》里提(ti)及(ji)的那些坚强和抗争,往往也意味(wei)着“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来”。那些“拒绝放弃(qi)自己(ji)”的幸存战略,是让自己(ji)看起来更强壮,这可以让自己(ji)避免被集中营守卫盯上,因(yin)为后(hou)者(zhe)会随时(shi)将身体虚弱者(zhe)拉进毒气室。在死人身上寻找残余的贵(gui)重物品,用来与集中营守卫交换食(shi)物,也是一种生存之(zhi)道,本质是与权力的合作。

1945年(nian),波兰奥斯(si)维辛集中营,被拯救的幸存者(zhe)

有些幸存者(zhe)会迅速(su)适应集中营,这当然是一个堕落(luo)过程。书(shu)中提(ti)到一位几(ji)周后(hou)就已(yi)经认命并适应集中营生活的女性:“她对外部世(shi)界和其他囚犯的兴(xing)趣渐(jian)渐(jian)衰退。对可怕事件的反应渐(jian)渐(jian)变得(de)木讷,恢(hui)复的速(su)度也越来越快。这是一个逐渐(jian)麻木的过程。很快,死刑、行(xing)刑、鞭打,甚至残忍虐待(dai)的消息(xi)都(dou)只能引起微弱的恐惧反应,而(er)且即便(bian)是微弱的恐惧,也在几(ji)分钟后(hou)就迅速(su)消失了。然后(hou)谈话声(sheng)和笑声(sheng)再度响起,集中营的生活继续下去,仿佛什(shi)么事情都(dou)没有发生过。”

因(yin)为囚犯总(zong)会遭遇各种羞(xiu)辱和痛苦,但无法以暴力回击纳(na)粹守卫,所以往往会将怒(nu)火发泄到狱友身上。当部分囚犯成(cheng)为守卫下属的“管(guan)理(li)者(zhe)”后(hou)(这并不能确保他们不会被赶进毒气室),不但会为自己(ji)谋取所谓的“福利”,还会模(mo)仿守卫的行(xing)为,对狱友进行(xing)各种压迫。

有人会认为这是为了生存,要想活下去,就必须放弃(qi)尊严甚至良知,但它毕竟说明了一个事实:最好的人早已(yi)死去。《大清算》对幸存者(zhe)报以深切的同情,这当然是应有之(zhi)心,但也不能漠(mo)视幸存者(zhe)的暗面。

二战后(hou)清算的“选择性正义”

因(yin)为二战期(qi)间太多的模(mo)糊、妥协与合流,无论是施(shi)害者(zhe)还是幸存者(zhe),在战后(hou)都(dou)陷入沉默(mo)。这种沉默(mo)甚至被赋予意识(shi)形态的意义,被视为“顾全大局”。

玛丽·弗尔布(bu)鲁克就写道:“1961年(nian)4月(yue),一位新教教徒(tu)恩斯(si)特·维尔姆对当时(shi)的讨论做过非常恰当的总(zong)结。他观察(cha)发现,许(xu)多人认为如果德国人承认他们的罪责,那么以色列要求的赔偿金就会更高。其他人则重复着流传甚广(guang)的自辩之(zhi)辞:这不可能是真的,这都(dou)是敌人的宣传,没有人能够烧掉那么多尸体,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;纽伦堡(bao)不过是胜利者(zhe)的正义。或者(zhe)他们会提(ti)出更为功利主义的说辞:如果大家无法否认它,大家至少不应该谈论它;为了全体人民,大家不应该老是提(ti)及(ji)一小(xiao)批(pi)罪犯的错(cuo)误行(xing)为;最重要的是,为了保护民族的荣誉,大家不应该把它告诉孩(hai)子们。最后(hou),维尔姆写道,德国人民质疑,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犹太人遭到谋杀的事情,他们还声(sheng)称,就算猜也猜不到;除此(ci)以外,他们还说,他们如何能够相信自己(ji)国家(jia)政府的人、自己(ji)民族中受到他们信任的人会做出这样(yang)的事情?”

与此(ci)同时(shi),政治(zhi)上的角力和妥协,也让清算标准变得(de)不公正、国家(jia)赔偿被操控。最终,“绝大多数施(shi)暴者(zhe)未被追究责任”。

在《大清算》中,玛丽·弗尔布(bu)鲁克展现了战后(hou)第三帝国衍生的三个国家(jia)(东德、西德和奥地(di)利)对纳(na)粹的反思以及(ji)审判。西德“区分了应当受到惩罚的所谓少数‘真正的罪犯’,以及(ji)不应该为纳(na)粹统(tong)治(zhi)下所谓轻微的错(cuo)误行(xing)为而(er)受到惩罚的大多数人”,使得(de)大多数人脱离了不利处境。西德司法体系还通过大赦法案,使得(de)许(xu)多参与纳(na)粹行(xing)动的政府和军队人员免于法律制裁(cai)。这些曾经服务于纳(na)粹的公务员和军人甚至有着一致的辩词(ci):“党卫军才是真正的罪人,而(er)他们自己(ji)只是参与到行(xing)政管(guan)理(li)的事务当中”,结果“如果只是单纯(chun)地(di)遵从纳(na)粹制度,协助谋杀机(ji)器运转(zhuan),则不构成(cheng)犯罪行(xing)为。”

造成(cheng)这一点的原因(yin),是因(yin)为战后(hou)西德政府的工作人员多半是大赦后(hou)恢(hui)复公职的前纳(na)粹政府工作人员,甚至不乏市长和法官。司法系统(tong)就在上世(shi)纪50年(nian)代实现“再纳(na)粹化”,多达3/4的法官和律师都(dou)有在第三帝国工作的经历。他们参与了司法政策的制定,可以说是“既当运动员,又当裁(cai)判员”,不但自己(ji)免于处罚,还维护了许(xu)多前纳(na)粹人员。东德看似雷厉风行(xing),实际上仅仅是基于意识(shi)形态的运动式清算,往往越过法律程序、无视证(zheng)据,随意判刑,反而(er)制造了不少冤案。而(er)且对二战的清算仅仅在战后(hou)前十(shi)年(nian)进行(xing),之(zhi)后(hou)几(ji)乎完全停顿(dun)。至于奥地(di)利,则始终以“希特勒最早的受害者(zhe)”自居。

这种现象直至冷战末期(qi)才有所改变,但也不免反复。以奥地(di)利为例,《大清算》中写道:“奥地(di)利作为受害国的神话最早在20世(shi)纪80年(nian)代中期(qi)受到了挑战,不过这一挑战也产生了某些事与愿违的结果。在1985年(nian)至1986年(nian)的总(zong)统(tong)竞选中,曾经在1971年(nian)至1981年(nian)担任过联合国秘书(shu)长,此(ci)时(shi)成(cheng)为总(zong)统(tong)候选人的库尔特·瓦(wa)尔德海(hai)姆被人挖(wa)出了战争时(shi)期(qi)的经历和纳(na)粹党人的历史(shi)。这在全世(shi)界范围内引发了关于奥地(di)利人掩盖历史(shi)、与纳(na)粹共谋的议题(ti),不仅将瓦(wa)尔德海(hai)姆自己(ji)的过去置(zhi)于舆论的聚光灯下,还暴露出许(xu)多其他人的劣迹。然而(er),奥地(di)利国内对这一事件的反应则截然不同。相当多的大众(zhong)媒体以及(ji)部分显要政客(包(bao)括瓦(wa)尔德海(hai)姆本人)都(dou)将这一反对他的事件诽谤成(cheng)世(shi)界犹太人大会的阴谋。原来,重提(ti)历史(shi)、扰(rao)乱和平、污蔑奥地(di)利士兵(毕竟按照奥地(di)利的‘神话’,他们同样(yang)是希特勒的战争的受害者(zhe))受人尊崇的战争履历的‘恶行(xing)’要怪罪到国际犹太‘游说团体’的头(tou)上。所以一方面,瓦(wa)尔德海(hai)姆事件在战后(hou)第一次激起了关于纳(na)粹过去的公众(zhong)辩论,另一方面,它又几(ji)乎马上被反犹主义所裹(guo)挟。”

正如玛丽·弗尔布(bu)鲁克所言,法律和赔偿层面的清算绝非全部,要让一代代人将这个教训挂在心上,唯一办(ban)法就是在记忆层面进行(xing)清算。记忆不同于法庭审判,后(hou)者(zhe)会随着结案而(er)结束,但前者(zhe)却(que)是对真相的持续探寻,对良知的坚持。只是,人类永远无法避免自己(ji)的片面和选择性遗(yi)忘,大清算也注定不会彻底完成(cheng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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